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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豆的舞女 (此文已搬到新家)

文坛更夫潘成稷 @ 2006-08-15 11:32:14
                           伊豆的舞女(下)

                         ——  川端康成
                             



   艺人们象越过天城山时一样,各自携带着同样的行李。妈妈用手腕子搂
着小狗的前脚,它露出惯于旅行的神情。走出汤野,又进入了山区。海上的
朝日照耀着山腰。我们眺望着朝日的方向。河津的海滨在河津的海滨在河津
川的前方明朗地展开了。
   "那边就是大岛。"
   "你看它有多么大,请你来呀,"舞女说。
   也许是由于秋季的天空过于晴朗,临近太阳的海面象春天一样笼罩着一
层薄雾。从这里到下田要走二十公里路。暂时间海时隐时现。千代子悠闲地
唱起歌来。
   路上他们问我,是走比较险峻可是约近两公里的爬山小道呢,还是走方
便的大道,我当然要走近路。
   林木下铺着落叶,一步一滑,道路陡峭得挨着胸口,我走得气喘吁吁,
反而有点豁出去了,加快步伐,伸出手掌拄着膝盖。眼看着他们一行落在后
面了,紧紧地跟着我跑。她走在后面,离我一两米远,既不想缩短这距离,
也不想再落后。我回过头去和她讲话,她好象吃惊的样子,停住脚步微笑着
答话。舞女讲话的时候,我等在那里,希望她赶上为,可是她也停住脚步,
要等我向前走她才迈步。道路曲曲折折,愈加险阻了,我越发加快了脚步,
可是舞女一心地攀登着,依旧保持着一两米的距离。群山静寂。其余的人落
在后面很远,连话声也听不见了。
   "你在东京家住哪儿?"
   "没有家,我住在宿舍里。"
   "我也去过东京,赏花时节我去跳舞的。那时还很小,什么也不记得了。"
   然后她问东问西:"你父亲还在吗?""你到甲府吗?"等等。她说到了下田
要去看电影,还谈起那死了的婴儿。
   这时来到了山顶。舞女在枯草丛中卸下了鼓,放在凳子上,拿手巾擦汗。
她要掸掸脚上的尘土,却忽然蹲在我的脚边,抖着我裙子的下摆。我赶忙向
后退,她不由得跪下来,弯着腰替我浑身掸尘,然后把翻上来的裙子下摆放
下去,对站在那里呼呼喘气的我说:"请您坐下吧。"
   就在凳子旁边,成群的小鸟飞了过来。四周那么寂静,只听见停着小鸟
的树枝上枯叶沙沙地响。
   "为什么要跑得这么快?"
   舞女象是觉得身上热起来。我用手指咚咚地叩着鼓,那些小鸟飞走了。
   "啊,想喝点水。"
   "我去找找看。"
   可是舞女马上又从发黄的丛树之间空着手回来了。
   "你在大岛的时候做些什么?"
   这时舞女很突然地提出了两三个女人的名字,开始谈起一些没头没脑的
话。她谈的似乎不是在大岛而是在甲府的事,是她上普通小学二年级时小学
校的一些朋友,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又等了约十分钟,三个年轻人到了山顶,妈妈更落后了十分钟才到。
   下山时,我和荣吉特意迟一步动身,慢慢地边谈边走。走了约一里路之
后,舞女又从下面跑上来。
   "下面有泉水,赶快来吧,我们都没喝,在等着你们呢。"
   我一听说有泉水就跑起来。从树荫下的岩石间涌出了清凉的水。女人们
都站在泉水的四周。
   "快点,请您先喝吧。我怕一伸手进去会把水弄浑了,跟在女人后面喝,
水就脏啦,"妈妈说。
   我用双手捧着喝了冷冽的水,女人们不愿轻易离开那里,拧着手巾擦干
了汗水。
   下了山一走进下田的街道,出现了好多股烧炭的烟。大家在路旁的木头
上坐下来休息。舞蹲在路边,用桃红色的梳子在梳小狗的长毛。
   "这样不是把梳子的齿弄断了吗?"妈妈责备她说。
   "没关系,在下田要买把新的。"
   在汤野的时候,我就打算向舞女讨取插在她前发上的这把梳子,所以我
认为不该用它梳狗毛。
   道路对面堆着好多捆细竹子,我和荣吉谈起正好拿它们做手杖用,就抢
先一步站起身来。舞女跑着追过来,抽出一根比她人还长的粗竹子。
   "你干什么?"荣吉问她,她踌躇了一下,把那根竹子递给我。
   "给你做手杖。我挑了一根挺粗的。"
   "不行啊!拿了粗的,人家立刻会看出是偷的,被人看见不糟糕吗?送回
去吧。"
   舞女回到堆竹子的地方,又跑回来。这一次,她给我拿来一根有中指粗
的竹子。接着,她在田埂上象脊给撞了一下似的,跌倒在地,呼吸困难地等
待那几个女人。
   我和荣吉始终走在前头十多米。
   "那颗牙可以拔掉,换上一颗金牙。"忽然舞女的声音送进我的耳朵里。
来回过头一看,舞女和千代子并排走着,妈妈和百合子稍稍落后一些。千代
子好象没有注意到我在回头看,继续说:
   "那倒是的。你去跟他讲,怎么样?"
   他们好象在谈我,大概千代子说我的牙齿长得不齐整,所以舞女说可以
换上金牙。她们谈的不外乎容貌上的,说不上对我有什么不好,我都不想竖
起耳朵听,心里只感到亲密。她们还在悄悄地继续谈,我听见舞女说:
   "那是个好人呢。"
   "是啊,人倒是很好。"
   "真正是个好人。为人真好。"
   这句话听来单纯而又爽快,是幼稚地顺口流露出感情的声音。我自己也
能天真地感到我是一个好人了。我心情愉快地抬起眼来眺望着爽朗的群山。
眼睑里微微觉得痛。我这个二十岁的人,一再严肃地反省到自己由于孤儿根
性养成的怪脾气,我正因为受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忧郁感,这才走上到伊豆
的旅程。因此,听见有人从社会的一般意义说我是个好人,真是说不出地感
谢。快到下田海边,群山明亮起来,我挥舞着刚才拿到的那根竹子,削掉秋
草的尖子。
   路上各村庄的入口竖着牌子:"乞讨的江湖艺人不得入村。"

                               六

   一进下田的北路口,就到了甲州屋小旅店。我随着艺人们走上二楼,头
上就是屋顶,没有天花板,坐在面临街道的窗口上,头要碰到屋顶。
   "肩膀不痛吧?"妈妈好几次盯着舞女问。"手不痛吧?"
   舞女做出敲鼓时的美丽手势。
   "不痛。可以敲,可以敲。"
   "这样就好啦。"
   我试着要把鼓提起来。
   "唉呀,好重啊!"
   "比你想象的要重。比你的书包要重些,"舞女笑着说。
   艺人们向小旅店里的人们亲热地打着招呼。那也尽是一些艺人和走江湖
的。下田这个港口象是些候鸟的老窝。舞女拿铜板给那些摇摇晃晃走进房间
来的小孩子。我想走出甲州屋,舞女就抢先跑到门口,给我摆好木屐,然后
自言自语似地悄声说:"带我去看电影啊。"
   我和荣吉找一个游手好闲的人领路,一直把我们送到一家旅馆去,据说
旅馆主人就是以前的区长。洗过澡之后,我和荣吉吃了有鲜鱼的午饭。
   "你拿这个去买些花给明天忌辰上供吧,"我说着拿出个纸包,装着很少
的一点钱,叫荣吉带回去,因为为了我必须乘明天早晨的船回东京,我的旅
费已经用光了。我说是为了学校的关系,艺人们也就不好强留我。
   吃过午饭还不到三小时就吃了晚饭,我独自从下田向北走,过了桥。我
登上下田的富士山,眺望着港湾。回来的路上顺便到了甲州屋,看见艺人们
正在吃鸡肉火锅。
   "哪怕吃一口也好吗?女人们用过的筷子虽然不干净,可是过后可以当作
笑话谈。"妈妈说着从包裹里拿出小碗和筷子叫百合子去洗。
   大家又都谈起明天恰好是婴儿的第四十九天,请我无论怎样也要延长一
天再动身,可是我拿学校做借口,没有应允。妈妈翻来复去地说:"那么,
到冬天休假的时候,我们划着船去接您。请先把日期通知我们,我们等着。
住在旅馆里多闷人,我们用船去接您。"
   屋里只剩下千代和百合子的时候,我请她们去看电影,千代子用手按着
肚子说:"身子不好过,走了那么多的路,吃不消啦。"她脸色苍白,身体象
是要瘫下来了。百合子拘谨地低下头去。舞女正在楼下跟着小旅店的孩子们
一起玩。她一看到我,就去央求妈妈让她去看电影,可是接着垂头丧气的,
又回到我身边来,给我摆好了木屐。
   "怎么样,就叫她一个人陪了去不好吗?"荣吉插嘴说。但是妈妈不应允。
为什么带一个人去不行呢,我实在觉得奇怪。我正要走出大门口的时候,舞
女抚摸着小狗的头。我难以开口,只好做出冷淡的神情。她连抬起头来看我
一眼的气力好象都没有了。
   我独自去看电影。女讲解员在灯炮下面念着说明书。我立即走出来回到
旅馆去。我胳膊肘拄在窗槛上,好久好久眺望着这座夜间的城市,城市黑洞
洞的。我觉得从远方不断微微地传来了鼓声。眼泪毫无理由地扑簌簌落下来。

                                      七

   出发的早晨七点钟,我正在吃早饭,荣吉就从马路上招呼我了。他穿着
印有家徽的黑外褂,穿上这身礼服似乎专为给我送行。女人们都不见,我立
即感到寂寞。荣吉走进房间里来说:"本来大家都想来送行的,可是昨天夜
里睡得很迟,起不了床,叫我来道歉,并且说冬天等着您,一定要请您来。"
   街上秋天的晨是冷冽的。荣吉在路上买了柿子,四包敷岛牌香烟和熏香
牌口中清凉剂送给我。
   "因为我妹妹的名字叫薰子,"他微笑着说。"在船上桔子不大好,柿子对
于晕船有好处,可以吃的。"
   "把这个送给你吧。"
   我摘下便帽,把它戴在荣吉头上,然后从书包里取出学生帽,拉平皱折,
两个人都是笑了。
   快到船码头的时候,舞女蹲在海滨的身影扑进我的心头。在我们走近她
身边以前,她一直在发愣,沉默地垂着头。她还是昨夜的化妆,愈加动了我
的感情,眼角上的胭脂使她那象是生气的脸上显了一股幼稚的严峻神情。荣
吉说:"别的人来了吗?"
   舞女摇摇头。
   "她们还都在睡觉吗?"
   舞女点点头。
   荣吉去买船票和舢板票的当儿,我搭讪着说了好多话,可是舞女往下望
着运河入海的地方,一言不发。只是我每句话还没有说完,她就连连用力点
头。这时,有一个小工打扮的人走过来,听他说:"老婆婆,这个人可不错。"
   "学生哥,你是去东京的吧,打算拜托你把这个婆婆带到东京去,可以
吗?满可怜的一个老婆婆。她儿子原先在莲台寺的银矿做工,可是倒楣碰上
这次流行感冒,儿子和媳妇都死啦,留下了这么三个孙子。怎么也想不出办
法,我们商量着还是送她回家乡去。她家乡在水户,可是老婆婆一点也不认
识路,要是到了灵岸岛,请你把她送上开往上野去的电车就行啦。麻烦你呀,
我们拱起双手重重拜托。唉,你看到这种情形,也要觉得可怜吧。"
   老婆婆痴呆呆地站在那里,她背上绑着一个奶寻娃儿,左右手各牵着一
个小姑娘,小的大概三岁,大的不过五岁的样子。从她那龌龊的包袱皮里,
可以看见有大饭团子和咸梅子。五六个矿工在安慰着老婆婆。我爽快地答应
照料她。
   "拜托你啦。"
   "谢谢啊!我们本应当送她到水户,可是又做不到。"
   矿工们说了这类话向我道谢。
   舢板摇晃得很厉害,舞女还是紧闭双唇向一边凝视着。我抓住绳梯回过
头来,想说一声再见,可是也没说出口,只是又一次点了点头。舢板回去了。
荣吉不断地挥动着刚才我给他的那顶便帽。离开很远之后,才看见舞女开始
挥动白色的东西。
   轮船开出下田的海面,伊豆半岛南端渐渐在后方消失,我一直凭倚着栏
杆,一心一意地眺望着海面上的大岛。我觉得跟舞女的离别仿佛是很久很久
以前的事了。老婆婆怎么样啦?我探头向船舱里看,已经有好多人围坐在她
身旁,似乎在百般安慰她。我安下心来,走进隔壁的船舱。相模滩上风浪很
大,一坐下来,就常常向左右歪倒。船员在到处分发小铁盆。我枕着书包躺
下了。头脑空空如也,没有了时间的感觉。泪水扑簌簌地滴在书包上,连脸
颊都觉得凉了,只好把枕头翻转过来。我的身旁睡着一个少年。他是河津的
一个工场老板的儿子,前往东京准备投考,看见我戴着第一高等学校的学生
帽,对我似乎很有好感。谈过几句话之后,他说:"您遇到什么不幸的事吗?"
   "不,刚刚和人告别。"我非常坦率地说。让人家见到自己在流泪,我也
满不在乎。我什么都不想,只想在安逸的满足中静睡。
   海上什么时候暗下来我也不知道,网代和热海的灯光已经亮起来。皮肤
感到冷,肚里觉得饿了,那少年给我打开了竹皮包着的菜饭。我好象忘记了
这不是自己的东西,拿起紫菜饭卷就吃起来,然后裹着少年的学生斗篷睡下
去。我处在一种美好的空虚心境里,不管人家怎样亲切对待我,都非常自然
地承受着。我想明天清早带那老婆婆到上野车站给她买票去水户,也是极其
应当的。我感到所有的一切都融合在一起了。
   船舱的灯光熄灭了。船上载运的生鱼和潮水的气味越来越浓。在黑暗中,
少年的体温暖着我,我听任泪水向下流。我的头脑变成一泓清水,滴滴答答
地流出来,以后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感觉甜蜜的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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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别:大家风范·(一代宗师)   481次浏览   0篇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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